走了十几里的崎岖山路,张焕将马车停在山谷外围一处野草茂密的路口,三人下车,背负着行李朝里走去,果见谷内矗立着一栋外形尚未破败的屋子。
蒙古占据郢州,至今尚不足三年时间。这栋屋子,便是那时候留下来的,主人家不知是因为战乱死了,还是流离他乡,总之,再未归来过。
将屋子简单打扫一番,再稍稍布置,俨然有了家的模样。
其时春风和煦,百花争艳,姜海晏坐在屋外椅子上,看着林木抽出新芽,芳草丛生,又有雀鸟鸣于山间,欢快而清脆,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张焕在他身后幽幽道:“怎的,我们都在为你打扫,你仗着自己是个伤员,便躲起来偷懒?”
姜海晏莞尔,道:“此地与世隔绝,真若世外桃源。”
“你再种上些桃树,那便真成世外桃源了。”张焕说着,忽然低沉了许多,道:“只可惜,虽在世外桃源内,却非世外桃源人。”
姜海晏听这话颇为伤感,疑道:“这话怎么说?”
张焕摇了摇头:“我们都是俗世上的人,无论如何,也都不会有桃源人那般心境的。”
姜海晏读了诸多佛经,这时不免劝道:“俗世嘛,皆因俗事起。待将俗事了结,便身在闹市,亦非俗世。若是再有个这等绝美之境,那便是相得益彰之事啦。”
“了结俗事,谈何容易?你不也还要去竟陵么?”
姜海晏一愣,自语一般说道:“其实,我若不往竟陵去,就此隐居起来,便算是那徐志阳要来寻我的麻烦,亦是找不到我的。但我这人,虽非什么正人君子,说过的话,还是算数的。何况,李家还算是有恩于我吧……”
张焕不禁奇道:“哦,李家于你有什么恩?”
姜海晏道:“教我剑术的那个道士,曾经受过李如一的指点。”
张焕一怔,失神一般,久久不语。
姜海晏不曾注意到他的状况,便又喃喃说道:“不过呢,待我将《太白剑谱》送往竟陵、了却李恭的遗愿……”
话到此处,姜海晏却又停了下来。
他愿意是想折回此地,就此隐居遁世罢了。可他话到此处,偏又想起公孙谷一样他有恩,南下相助之意,却是不怎么好违背。
何况,上官芷借剑给他,以报深仇大恨。眼下大恨算是报了,这剑,却还未还她……
“然后呢?”
姜海晏从思绪中回神,叹了一口气:“然后……然后这俗事,还真是难以了结啊!”
张焕顿了顿,又问道:“你待陆姑娘如何?”
姜海晏看向张焕,不知他这话什么意思。
张焕便又说道:“你将她带出万香楼,固然算是救她于水火。可你可曾想过要如何安置她?如今这世道,虽然郢州已说不得兵荒马乱了,可毕竟不太平。她单单一个柔弱女子,势必是要寻个依赖的。你……”
话未说完,姜海晏已明其意。
他做事,虽有些不顾后果,但在陆河清悉心照料他的这十余日间,他已悄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。
——自己对她有男女之情么?
姜海晏不由自主的回顾起来。
幼年时,他与陆河清最是要好的。便纵是那些叔叔婶婶总是拿他与陆河清的“婚事”打趣,他一样与陆河清嬉戏玩耍,从不避险。
到后来,姜家寨遭此横祸,他原以为陆河清一样死在了那群官兵的兵戈之下。他虽然回为此感到悲伤,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悲伤逐渐淡去,陆河清的音容笑貌,也逐渐从他的脑海消失不见。只不过偶尔看到那根红色的稻穗,他还会记起这个人,以一个童年玩伴的身份。
待得从险马岭得知,姜家寨当时或有儿童存活、被卖至郢州,毫无疑问,姜海晏脑海中最先浮现的便是陆河清。
尽管只是一道模糊的影子。
之后,便是猜测出红叶便是陆河清。姜海晏当时并无太多杂乱的情感,只想着不能让陆河清在万香楼那种魔窟里久待,哪怕是多一晚都不行,这才将张欢的叮嘱置之不顾,硬是带着有伤之躯,独自闯了万香楼。
有男女之情么?
这个问题,忽然浮现在姜海晏心中。
若说有,全然只是因她这些天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吗?
那似乎,并不深沉。
毕竟他在万香楼初见红叶时,丝毫没有认出红叶便是陆河清。
若说没有,那他与陆河清之间的情感又是什么?
仅仅是友情么?
——陆河清,她又是怎么想的呢?
姜海晏越想越深,张焕也未打搅他。
只在这时,陆河清忽从屋内走出,柔声笑道:“床已经铺好啦,你进去躺一会吧。”
姜海晏猛然醒悟,笑道:“我已经好得差不多啦,不用再躺了。出来晒晒太阳,也挺好的。”
“那我去给你熬药。”陆河清说着,又转身进了屋子。
姜海晏看向张焕,笑得微微发苦。
张焕得不到姜海晏回答,颇有些懊恼,道:“我要走啦。”
姜海晏不由得吃了一惊:“你要上哪去?”
“我上哪去是我的自由,本便是出来行侠仗义的,总不可能日日都围在你身边吧?何况,我已经在你身边耗了这么久,理是该当分手啦。”顿了顿,张焕又道:“你眼下伤势也已好得差不多啦,只消得不在郢州城内抛头露面,想必是无人会发现你的。你养好身子再去竟陵,自然无碍了吧。”
姜海晏愕然道:“倒是如此。只是世道不平、江湖路远,此日一别,也不知有无后会之期……”
“此前在险马岭时,教你随我去行走江湖,你孑然一身尚是不肯。如今有了陆姑娘,自然更是不愿啦。”张焕抬头看了看天:“人生如浮云,聚散无常,有无再会之期,都说不准的。何况,你还要去接狗子是不是?届时杨民善提前知会我一声,若我那时闲来无事,必定赶来见你一面。”
姜海晏想起自己还需去接狗子,又多了一事,却能与张焕再会,心中略有喜气,问道:“要我送你一程么?”
“不必啦!”张焕摆手道:“大丈夫,不必囿于离愁别绪。”
说着,便径自踏向被野草埋没了一半的小径。
姜海晏原想道一声谢的,话到嘴边,又想得既然当对方是真朋友,再道谢,便有些见外了。
抬起头时,张焕已上了停在谷外的马车。
马车上,出城时便与他们分开的鹤祝早已等候多时。待张焕上车,他毫不留滞,扬起马鞭抽了下去,真是一点也不想与姜海晏呆在一起。
与此同时,他忽然说道:“公子他……已经知道了。”
车内,原本有些低落的张焕,神色登时冷了下来。